第337章 旧疫棚之灾

旧疫棚的火，已经烧穿了半边棚顶。

风从盐地上卷过来，火舌贴着破帆布往里钻。棚外堆着来不及搬走的药箱和湿草席，棚内十几名伤者咳成一片。有人腿上缠着夹板，有人胸口刚换完药，浓烟一灌进来，连起身都难。

“东边塌了！”

一名照料者抱着水桶冲出来，刚喊完，头顶断木便砸落。洛芊芊的狐尾卷住他后领，把人往旁边一甩。断木落进火里，炸开一片火星。

“能走的自己往外爬！”洛芊芊喝道，“别堵门！”

棚里有人急声回喊：“门外都是火，西边还有三个人压在床架下！”

苏清瑶越过倒下的药架，重剑劈开一根燃着的横梁。她没有立刻往最深处去，而是先扫了一眼棚内。

东侧帆布烧穿，烟往上抽。西侧床架压住两名伤者和一位照料药师，正门被倒塌的药柜堵了大半。后墙有一条排水沟，沟口被草席和杂物塞死，里面的冷水若能引进来，火势就会弱一截。

林越的声音在契约频道中响起。

“火不是主手段。棚里每个人脚边都有一根黑线，连到上面的白阶。首笔在等有人先说出谁该留下。”

苏清瑶抬眼。

烟幕里，果然有一只黑色手套垂了下来。

它没有手臂，五根手指却像活的一样，在半空缓缓收拢。每收一寸，棚中火势便旺一分。黑色指尖划过的地方，浮出一行行细字。

【西侧三人，救援耗时过长。】

【请指定留置者。】

【一人留下，其余十四人可活。】

一名伤者看着那几行字，脸色瞬间变了。

“我留下。”他撑着床板，嗓音发颤，“我腿断了，跑不了。你们先把能走的带出去。”

黑手套的食指立刻向他落下。

苏清瑶一剑斩过去。

剑锋穿过手套，黑字却没有散，反而沿着那名伤者的额头往下爬。

“别替它把话说完。”苏清瑶道，“你能做什么？”

那人愣住。

他叫鲁常，是盐岩峡塌坡时被石头砸断腿的镖师。两日前送进疫棚，他还嫌自己吃药多、拖累照料者，几次想把分给他的止痛丸让出去。此刻听见苏清瑶的问话，他下意识去看自己被木屑划破的裤腿，眼里全是慌乱。

“我……我能顶住这架子。”

“顶多久？”

鲁常张了张嘴，没有逞强。

“半盏茶肯定不行。若有人替我垫肩，二十息，也许三十息。”

“顶不住时怎么办？”

“喊停。”

“喊了以后谁接？”

鲁常看向床架下的温铎，又看向门口那些刚把药箱推开的轻伤者。有人捏紧拳头，有人咳着烟，却没人替他抢着答。最后，那名手掌划伤的青年抬起手。

“我接一回。但我得先把门口的药箱挪稳，不然人出不去。”

鲁常点头，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
这几句话没有半句豪言，黑手套却像被砂砾磨了一下，原本朝他额头落下的指尖停在半空。它要的是一个能被单独钉死的名字，偏偏眼前每个人都把能做、做多久、何时换手说得明明白白。

棚梁又落下一块，洛芊芊抬手一团狐火撞过去，将燃木轰向空处。她脸色很差，显然看见了那些黑线。

“清瑶，别跟它磨。再烧下去，人都要熟了。”

“正因为急，它才在这里。”苏清瑶抬手指向后墙，“芊芊，烧开排水沟上面的草席，不碰黑线。东边两名还能动的，把药箱推到门外，腾出路来。西边压住的人，先报伤。”

她说得极快，每一句都落在具体的人和地方。

西侧床架下，一个满脸灰的女子先开口：“我叫陶娘子，左肩脱了，腿能动。我旁边是鲁常，他肋骨伤了，不能用力。药师温铎的脚被木头卡住，手还能动。”

“温铎，手能做什么？”苏清瑶问。

温铎咳出一口黑灰，摸向腰间药囊：“有三包止燃散，一包能压棚火，一包能护肺。药柜后还有湿布。”

“先护肺。陶娘子，拿得到湿布吗？”

“拿得到。”

“鲁常，能不能把床架抬起一指？”

鲁常咬着牙试了试，额头青筋直跳。

“能一回，抬不了第二回。”

“那就只抬一回。”

黑手套停在半空，指尖轻轻一顿。

【未指定留置者。】

【救援顺序无效。】

“它急了。”洛芊芊冷笑一声，狐火钻进后墙缝隙，烧断一片湿透的草席。排水沟里堵住的泥团裂开，冷水哗地漫进棚内，沿着地面的凹槽扑向火边。

火势没有熄，却被压低了。

东侧两名轻伤者合力推药箱。药箱卡在门槛上，其中一人手掌被碎瓷划开，动作一滞。黑字立即贴上去。

【开路者优先承担。】

那人看着掌心的血，脸色发白。

另一人下意识要把他拉开：“你松手，我一个人推。”

“别替他决定。”苏清瑶的声音穿过烟火，“你问他还能不能推。”

那人一怔，随即转头。

受伤的青年喘着气，盯着卡住的药箱看了两息。

“我还能推到外面。”他说，“出去以后换你回来接温药师。”

黑字微微一颤，没能落成。

药箱终于翻出门槛，正门露出一条能过人的缝。

门口的风一灌进来，棚内烟浪翻卷。两名轻伤者正要搀着往外冲，苏清瑶抬手拦住。

“先送躺着的。能站的留在门边接人。”

其中一人急道：“火要过来了。”

“所以你只接一人，接到就退。”苏清瑶道，“站不住就喊，别硬撑。”

那人一怔，随即伏低身子。另一人从门外拖来半扇湿木板，两人合力托住一名昏迷伤者的肩背，贴着地面把人送出缝隙。门外立刻有人接上，没有一窝蜂挤进火场。

黑线几次想缠住抬人的手腕，都被洛芊芊隔着火幕弹开的狐火烧散。它要让逃路变成谁先丢下谁，偏偏每一步都有人接，也都留着退处。

棚顶却在此时发出一声闷响。

西侧上方的主梁烧断了一半，正往床架的方向压来。陶娘子刚把湿布递到温铎手边，抬头便看见梁影落下。

黑手套五指猛然张开。

【最后一次询问。】

【谁肯留下，替众人受火？】

鲁常脸色惨白，将肩膀顶向床架。

“我肯！”

黑手套陡然攥紧。

苏清瑶一步踏上断床，重剑横在鲁常面前。

“你肯留多久？”

鲁常怔住。

主梁已经落到头顶，火星砸在他脸上。棚外有人惊叫，洛芊芊的狐火被黑线缠住，竟一时烧不过来。

鲁常看着陶娘子，又看向被压住的温铎。

“我留到他们出来。”

“出来以后呢？”苏清瑶追问。

“换人。”陶娘子道。

她用没脱臼的那只手抓住湿布，狠狠干在鲁常肩上。

“你抬那一回，我拖温铎。温铎用药压火，出去后谁还有力气，谁回来顶梁。谁都不是留在这儿等死。”

黑手套的手指猛地僵住。

林越声音低沉：“就是现在。它的首句被补成了限时互救，没法写成永久代受。芊芊，烧它手腕。”

赤金狐火自烟中倒卷而回，轰然撞上黑手套的腕口。

黑色布料烧出一个洞，里面没有骨肉，只有密密麻麻的旧字。那些字被火一逼，疯狂往棚顶爬去。

“清瑶，梁！”洛芊芊喊道。

苏清瑶双手握剑，剑脊顶住主梁下沉的一端。鲁常在她剑下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，床架被抬高一指。陶娘子拖着温铎往外滚，温铎把止燃散尽数撒进火根。

水汽和白烟同时炸开。

主梁擦着苏清瑶的肩甲砸下，正好压断了床架另一端。

三人全都出了缝隙。

黑手套被狐火烧得只剩三根手指，悬在棚顶，发出没有起伏的声音。

“问得太多，死人更快。”

苏清瑶抬剑指向它。

“你只会把活人逼成一句话。”

黑手套没有答。

它剩下的三根手指在烟里轻轻一抹，棚外传来更急的哭喊。

原本已经被推出来的药箱旁，一名昏迷伤者胸口亮起黑字。

【首答候选：苏清瑶。】

【以此人之命，换取火场终止。】

……